每年，有超过一千人走完连接佐治亚州斯普林格山（Springer Mountain）与缅因州卡塔丁山（Mount Katahdin）、全长 2192 英里（约 3528 公里）的阿巴拉契亚国家步道（Appalachian Trail）。此外，还有数以百万计的游客选择体验较短的路段，他们驻足于无数的观景台、漫步于林木葱郁的山脊，或徜徉于沿途的小镇中心，使这一网络成为世界上最受欢迎、知名度最高的步道廊道之一。然而，这一庞大步道廊道的最初构想，源自本顿·麦凯（Benton MacKaye）于1921年发表在《美国建筑师学会期刊》上的一篇文章，其定位远非一个简单的户外娱乐设施。这一“区域规划项目”是对工业化现代性的一次激进批判，正是这种现代性加剧了东海岸不断扩张的城市与日渐衰落的阿巴拉契亚山地城镇之间的鸿沟。
现代城市的设计越来越多地旨在规避风险。在此过程中，城市需要收集关于气候、基础设施、生物多样性以及社会分化的数据，以便让“韧性”一词成为规划中的常态。然而，导致极化、公民参与度降低以及生态崩溃的深层原因，却往往鲜有人质疑。主导城市实践的工具往往仅关注人类体验的单一维度，而转型中的情感与想象维度，则并未被视作切实可行的解决方案。
哲学家菲利克斯·瓜塔里（Felix Guattari）曾提出，持续的生态转型有赖于同时关注三种不同的生态：心理生态、社会生态与环境生态。主流的环境政治往往只侧重于其中的一到两项，将复杂的状况简化为一个有着明确答案的特定问题。而古老的仪式则提醒着我们，变革有赖于能够同时调动身体、社群与环境的实践。
ReGreeneration 是一项荣获欧盟“地平线欧洲”（Horizon Europe）计划资助的项目，旨在通过 基于自然的解决方案、参与式治理，以及气候韧性与社会公平的综合方法，推动九个城市的城市更新。该项目所涵盖的九个城市跨越了不同的城市类型、规模和规划传统，在实践中构成了一个重新思考可持续城市转型的“活态实验室”。每个城市都为这一合作带来了独特的挑战和愿景。本系列文章将探讨每个城市的具体实践，以及更广泛的设计界可以从中汲取哪些经验。
几个世纪以来，建筑一直以一种静止的永恒性而存在。人们通常认为建筑是固定的，其墙体和地基在空间中无法移动。然而，越来越多的建筑师正在挑战这一传统认知，他们将运动融入到建筑自身的表皮肌理和建构体系中。
当屋顶可以旋转、墙体可以滑动，且整个结构能够回应其中的使用者时，奇妙的化学反应便发生了：建筑空间转化为了日常生活仪式中不可或缺的活跃要素。这些关于空间的开启、闭合、推移和转换的瞬间，不仅让建筑与当下建立起紧密的联系，更激发了使用者的主动参与。此时，建筑不再仅仅是一个冰冷的物件或纪念碑，而更像是一场由大众共同参与的“空间编舞”。
环境正义直面一个简单但令人不安的事实：环境带来的福祉与负担并非均等分配。在世界各地的城市中，边缘化群体承受着不成比例的空气污染、不安全饮水、有毒土地利用、极端高温以及日益加速的气候变化风险。这些均是数十年来政策决策、投资模式、排他性规划实践以及规划选择的必然结果，这些决策和选择在过去一直更倾向于某些特定的社群。
无论在城市还是景观之中，这些不公正都已被刻入场所的实体肌理，甚至揭示了不同街区和地带之间极端的环境差异。例如，缺乏树冠遮阴的密集街区会吸收并积聚热量，导致居民面临更高的中暑及相关疾病风险。而高速公路、工业走廊、港口和垃圾处理设施则往往集中在低收入社区和有色人种聚居区附近，直接塑造了当地的健康状况、空气和土壤质量以及长期安全条件。
散弹枪式住宅（shotgun house）于19世纪兴起于港口城市和工人阶级街区，是对人口密度、气候条件以及狭窄城市地块的持久回应，并逐渐成为美国南部最具代表性的住宅形式之一。在“经济性”和“环境适应性”成为建筑学核心词汇之前，其狭窄的占地面积、贯通的线性平面以及深邃的遮阳走廊，就已经塑造出了一种兼具经济与环保属性的空间逻辑。从新奥尔良、莫比尔到休斯顿和路易斯维尔，散弹枪式住宅构成了这些由移民、劳动、社群和文化生活塑造的街区的物理肌理。尽管这种住宅类型常被贬低为普通的乡土建造，但它长期以来一直蕴含着关于气候适应、社会邻里关系和城市渐进式增长的深刻理念，使其成为美国城市史上最具影响力的住宅形式之一。
狗跑式住宅（dogtrot house）于19世纪后期在美国南部兴起，它是对潮湿气候、材料获取便利性以及乡村居住模式的直接回应。这种住宅广泛分布于阿巴拉契亚山脉、卡罗来纳州沿海地区以及路易斯安那州的低地，尽管出现了众多地域性的变体，但其核心的空间逻辑仍保持着惊人的一致性。两个封闭的居住体量被一条敞开的中央通道隔开，并在一条连续的屋顶下统一起来，从而创造出一种既经济又能应对漫长炎热夏季的住宅形式。尽管建筑历史学家对狗跑式住宅的确切地理起源仍存有争议，但这一类型代表了一种更广泛的乡土智慧，这种智慧是在环境需求、地方建造实践和乡村生活的交融中自然产生的。
在建筑理论中，限制与卓越设计之间的关系早已确立，但在探讨因地制宜的建筑实践时，这种关系往往未能得到充分发掘。面对极端地形，建筑师面临着一个根本性的抉择：是改造景观以适应建筑，还是调整建筑以契合景观。前者简单直接，需要施工方进行开挖、填土、修筑台地，从而在平整的地面上建造。然而，这种选择会带来连锁反应——任何程度的土方开挖都可能导致边坡失稳、破坏排水系统并割裂生态系统。越来越多创新的建筑作品表明，土方开挖和建造挡土墙并非唯一的选择。
在亚利桑那州洛希尔（Lochiel）距离美墨边境仅几英里的圣拉斐尔山谷（San Rafael Valley）高海拔荒漠中，一座土坯学校建筑已屹立了一个多世纪。这座建于1905年之前（当时亚利桑那州尚未正式建州）的学校，曾服务过一代又一代来自亚利桑那州和索诺拉州（Sonora）的墨西哥裔美国学生，培养了超越地理与政治边界的共同文化体验、故事与情感纽带。几十年来，伴随着教育的普及和共同的历史积淀，这里成为了语言和叙事自由流淌的场所，即便在边境地缘政治局势持续紧张的时期也未曾改变。如今，它是美国仅存的单室土坯学校之一。
土坯建筑是美国西南部最古老的建筑技术之一，也是维护要求最苛刻的建造方式之一。在荒漠气候下，生土墙体面临着极端温差带来的剧烈风化、季节更替导致的开裂，以及暴风雨后的加速退化。这些脆弱性要求在历经数季、长达数十年的时间里，进行持续且专业的维护。在经历多年荒废以及结构性损毁的威胁后，那些将这座建筑视为关键文化基础设施的当地社区居民开展了长达十二年的修复工作，终于将学校从拆除的边缘拯救了回来。鉴于土坯建筑维护对修缮者提出的极高要求，社区依然选择承担起这一重任，这本身就昭示了失去这座建筑将带来多么难以估量的损失。其结果是，这座建筑如今已成为墨西哥裔美国人文化遗产的丰碑，以及乡村边境教育的活态档案。
2023年，在利雅得举办的“THE LINE”展览闭幕之际，ArchDaily 总编辑与沙特新未来城（NEOM）“THE LINE”设计执行总监 Tarek Qaddumi 进行了一场深度对话。Qaddumi 描绘了一个以“五分钟步行生活圈”为核心概念的分层、立体的三维城市：垂直叠加的步行社区通过高速铁路相连，彻底摆脱了汽车和传统街道基础设施的束缚，旨在与周围的自然景观和谐共生。这是一个令人向往的愿景，结合当时背景来看，它既具备合理性，又极具吸引力。对于正在苦苦思索如何解决20世纪城市建设弊端的建筑师和城市思想家而言，其阐述的理念无疑非常值得探讨与规划。
本文属于我们全新的 观点（Opinion） 栏目。该栏目旨在针对塑造我们行业生态的关键问题，发表极具论证性的深度文章。
现代可持续发展事业建立在这样一个承诺之上：不断进步的技术能够让城市与经济增长与生态责任并行不悖。从建成环境专业制定的评估指标以及政府采纳的政策来看，进步是切实存在且在不断加速的：与一代人之前相比，如今建筑的单位面积能耗更低，车辆的每英里污染物排放量更少，在许多城市，城市基础设施的整合度也更高、更清洁。然而，资源消耗总量却依旧不降反升。在目前的建成环境专业实践中，可持续性已经沦为一种“优化消耗”而非“减少消耗”的策略。除非整个行业愿意去质疑需求的规模与结构，而不仅仅是关注满足需求的高效与否，否则其最引以为傲的成就，依然无法解决其宣称要应对的根本危机。
ReGreeneration 项目是一项由“地平线欧洲”（Horizon Europe）资助、由 Inetum 牵头，并获得 C40 城市气候领导联盟（C40 Cities）、奥雅纳（ARUP）、Placemaking Europe 等多家机构支持的计划。该项目致力于推动地方政府、私营企业、学术界以及公民社会组织之间的深度合作，共同探索城市更新、绿色公共空间与社区尺度设计的交汇点。其核心前提旨在探讨欧洲城市如何建设、维护以及如何应对气候变化。该项目指出，在日益严峻的气候压力下，城市必须进行根本性变革才能保持其宜居性。
在快速城市化的催化下，城市的升温速度约两倍于全球平均水平。尽管气温上升正在重塑全球的日常生活，但一些城镇和社区（通常是那些最脆弱、资源最匮乏的地区）的升温速度却远超其他地方。究其原因，在于城市环境。道路、建筑、人行道和公共空间等建成基础设施，决定了热量如何在城市中流动、在何处聚集以及滞留多长时间。无论处于何种气候带或地理位置，阴影依然是为行人降温并缓解建成环境热压力最有效、最直接的手段。
朝圣是最古老且最持久的文化实践之一，是人类跨越地域与宗教寻找意义的空间表达。虽然朝圣在传统上与正式的信仰体系紧密相连，但近几十年来其定义已然拓宽，反映出人们对什么是神圣以及在哪里可以找到意义的新理解。这一转变揭示了一个根本性的事实：在空间中穿行，依然是人们构建有意义体验的核心方式。然而，当今绝大多数建成环境的设计，都旨在满足人们从公路、交通廊道、机场和高度优化的城市核心区快速掠过的需求。圣雅各之路（Camino de Santiago）则是对这一现状的有力反驳。它是一座历经数百年提炼的分布式建筑体，至今仍是围绕移动中的人体进行设计的杰出范例。
建筑师精心权衡着建筑与土地的关系，根据土壤、地下水、气候、风险和文化来调整地基。无论是打入式木桩、夯土台基，还是现浇混凝土板，每一种形式都是对特定地表条件的应对，并塑造了在此之上矗立的建筑形态。建筑与土地接触的方式决定了其耐久性与局限性，因为地基选择是建筑师最具有决定性意义的设计决策之一。
鹿特丹市海拔约在海平面以下一米，这一决定性的生存条件塑造了这座荷兰第二大城市的日常生活，并在日益不稳定的海岸环境下成为人们愈发关注的焦点。该城坐落在莱茵河和马斯河的三角洲，这片土地在自然状态下从未干燥过，而是通过数个世纪的水工干预才得以维持城市运转。这里的“水务局”（water boards）是世界上最古老的民主机构之一，创立于13世纪，旨在管理公共排水系统，如今依然作为具备专业技术能力的民选机构运行着。随着海平面上升，以及北欧降水变得愈发难以预测且极端，鹿特丹正面临着沿海风暴潮以及由于排水基础设施超载而导致的城市洪涝的双重风险。
美国交通枢纽的未来，将不再由那些标志性的大都市航站楼和宏大的中央火车站来定义。乡村社区拥有全美大部分的公路里程，承载了近一半的卡车行驶里程，并产出了三分之二的铁路货运量。这些现实使乡村交通枢纽成为至关重要的区域节点与集散中心，在城市扩张模式之外塑造着全国性的流动性格局。
美国乡村交通枢纽是不可或缺的市政与物流支柱，其成效无法用城市标准来衡量。设计师们并没有照搬高密度城市类型的交通枢纽，而是正在开发反映乡村现实的建筑模型，这些现实包括：人口分散、货运主导的基础设施、适度的多式联运、安全挑战以及社会层面的出行需求。在许多乡村地区，一个规模适中的机场航站楼就能维持地方经济的活力，一个铁路换乘设施就能将资源型产业与全国市场连接起来，而一个区域巴士客运站则能为人们提供就业、教育和基本服务。
在美国，邮局堪称公民生活中最为持久的纪念性建筑之一。无论是小镇还是市中心，邮局都承载着 19 世纪和 20 世纪不断变迁的建筑抱负，从希腊复兴风格的庄重，到美术学院派的宏伟纪念性，再到装饰艺术风格的华丽装饰。建筑师和联邦规划者赋予这些建筑明确的公共角色和强大的实体存在感。石质外墙、宏伟的大厅以及精心设计的内部空间，都彰显出稳定、信任与永恒。邮局将联邦政府直接融入美国人的日常生活图景之中。
一个多世纪以来，不断扩张的美国城市居民为满足工业与制造业需求，对河流进行了大规模改造。河道被拉直、挖深、铺砌甚至掩埋，以开辟航运通道并实现区域间物资的高效运输。这些改造塑造了全新的城市景观 —— 河流被视作生产性基础设施，而非具有生命力的生态系统。
这种改造模式留下了深刻烙印：河岸栖息地彻底消失，水质持续恶化，区域生物多样性岌岌可危，而沿岸社区也逐渐习惯了被钢筋混凝土构筑的河道走廊所主宰的景象。在芝加哥、洛杉矶及密西西比河流域等地区，河流的工业化改造塑造了持久的发展模式，其影响至今仍深刻塑造着现代城市的运行方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