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数字制造与自动化日益渗透于建筑实践的时代，手工技艺往往被视为一种奢侈品——局限于高端项目，其业主能够承受延长的工期以及需要与手工艺人持续对话的协同过程。这一现状在几十年前听起来或许充满矛盾。彼时，丽娜·波·巴蒂（Lina Bo Bardi）曾痛斥一场“去文化化”进程正在上演，并指出迫切需要对巴西的“大众”文明进行审视与重估，以对抗极权式的普适主义和所谓的“民俗”——后者被她视为国家用以消除大众文化颠覆性与变革性特征的异化工具：
“对国家近代史的重新审视势在必行。对巴西‘大众’文明进行重估是必要的，即便在高雅文化的审视下它显得贫瘠。这种重估并非是对那些总是在高雅文化庇护下、带着家长式温情色彩的‘民俗’的盘点，而是‘从另一面审视’的重估，是一种参与式的重估。” ——丽娜·波·巴蒂，收录于《粗粝时代》（Tempos de Grossura），第12页。
这种重估转化为对巴西手工艺（尤其是东北部地区）的系统性调查，同时也深刻塑造了丽娜的世界观和她的实践活动。在她看来，建筑超越了单纯的建筑设计本身，而是贯穿于家具设计、舞台美术、展览设计、视觉传达和文本创作之中。
出版物《粗粝时代》是理解这位建筑师对大众生产批判性思考的核心文献。其开篇章节“十六年后的重估”揭示了1980年（她开始构思本书的年份 [1]）与1964年之间的时间鸿沟。1964年是巴西军事政变、建立独裁政权的标志性年份，这也终结了她在萨尔瓦多的实践工作。正是在巴伊亚，丽娜开启了她对大众文化的研究，并与当时的文化界领军人物建立起紧密联系，如马丁·贡萨尔维斯（Martim Gonçalves，二人于1959年共同策划了“伊比拉普埃拉的巴伊亚”展览）、格劳贝·罗沙（Glauber Rocha）和皮埃尔·韦尔热（Pierre Verger）。
在著作中，丽娜·波·巴蒂明确指出，作为社会共同体的手工艺在巴西从未真正存在过，取而代之的是她所谓的“前手工艺”阶段。因为在她看来，手工艺的前提是“专业劳动者为了共同的工作利益和互助防御而结成的联合体，即过去被称为‘行会’的组织”（Bardi, 1992, p. 12）。然而，这一分类极具争议，需要批判性地对待。正式行会的缺失并不能否定“一种复杂的社会组织的存在，这种组织在通过父子相传的方式进行知识传承时甚至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Jacques; Pereira, 2019, p. 64）。因此，“前手工艺”这一范畴面临着否定这一现实的风险。
此外，该词本身的语源可追溯至拉丁语的 ars——即与手工实践相结合的技术或技艺——强调了在时间、空间以及实践主体中不断演变的一种实践维度。因此，手工制作呈现为一种具有高度物质价值与深厚非物质内涵的多元化表达，这一特征在丽娜所设计的展览中，无论从形式还是内容上，都通过横向联结的手法得以清晰呈现。
“伊比拉普埃拉的巴伊亚”（Bahia no Ibirapuera），1959年
1958年，丽娜·波·巴蒂来到萨尔瓦多，在美术学院（Escola de Belas Artes）进行讲学，随后应邀筹建并主持于1960年落成的巴伊亚现代艺术博物馆（MAM-BA），并在该市定居。在此期间，她结识了戏剧导演马丁·贡萨尔维斯（Martim Gonçalves），并与他共同策划了与第五届圣保罗双年展同期举办的“伊比拉普埃拉的巴伊亚”展览。
在巴伊亚的生活经历成为了这位建筑师职业生涯的转折点，使她得以与前卫艺术界展开对话并融入大众文化。在展览中，丽娜与贡萨尔维斯将“大写艺术”（体制化的、自我中心主义的Arte）与“小写艺术”（与日常需求相连的实用主义观念的arte）并置对比。通过在极具感官体验的空间中（地面铺满尤加利叶，天花板覆以布料）展示摄影、陶艺、还愿物（ex-votos）和船头木雕（carrancas），该展览拉紧了高雅文化与大众生产之间的边界。
“东北部”（Nordeste），1963年
乌尼昂庄园的大众艺术博物馆（MAP）是巴伊亚现代艺术博物馆（MAM-BA）的延伸。其宗旨不仅是通过博物馆，更是依托手工艺研究与劳动中心（CETA）来对全国的大众“前手工艺”进行普查。丽娜不赞成全盘引进“所谓的发达国家现有的工业模式”（Perrotta-Bosch, 2021, p. 155），而是坚信各国的科学进步应当根植于其自身的文化土壤之中。
大众艺术博物馆以“东北部”展览拉开帷幕。丽娜在展览中对作为表现形式的大众生产进行了批判性的审视。她不仅将大众文化器物引入博物馆空间，还在展览设计上亲自操刀，利用未经贴面的松木板搭建展台和货架，营造出一种让人联想到大众集市与仓库的场景氛围。
“巴西人民之手”（A Mão do Povo Brasileiro），1969年
“巴西人民之手”展览标志着位于保利斯塔大道的圣保罗艺术博物馆（MASP）新馆正式开幕，并展示了丽娜在巴伊亚期间所深耕主题的延续。在这次展览中，丽娜试图通过展出琳琅满目的物件——劳动工具、交通运输及日常用品、玩具、还愿物、船头木雕、陶器和画作等——来彰显大众的智慧与创造力。
该展览的设计沿袭了六年前在萨尔瓦多举办的“东北部”展览的风格，同样采用了松木板拼接而成的底座和展架。在“巴西人民之手”中，一如在其他展览中那样，丽娜还提出了其他解决方案，以应对展品的多样性及其各自的特征，例如在墙壁上固定织物以及悬挂部分展品。
“巴西设计——历史与现实”（Design no Brasil - História e Realidade），1982年
1977年，在安德烈·瓦纳（André Vainer）和马塞洛·费拉兹（Marcelo Ferraz）的协助下，前庞培亚工厂改造为SESC庞培亚文化中心的修缮工程拉开序幕。尽管该项目直至1986年才正式完工，但自1982年举办“巴西设计：历史与现实”起，老厂房的展厅便开始承接各类展览，这也标志着丽娜·波·巴蒂开始担任该中心的活动策划主管。
正如SESC的建筑设计与施工同步进行一样，展览的策划、组织和布展过程也是在与展品零距离接触中推进的（Sartorelli, 2019, p. 70）。与“东北部”和“巴西人民之手”类似，“巴西设计：历史与现实”展出了大量的物件，其组织方式既强调了整体性，又根据特定逻辑进行了归类分组，例如将展品按主题划分为：“手工巴西（1960年以前）”与“工业巴西（1970/1980年代）”。展场内使用了带有坡道的脚手架，在展示展品的同时，也为观众提供了俯瞰整个展厅的开阔视野。
“乡下人、村夫与木骨泥墙”（Caipiras, Capiaus, Pau a Pique），1984年
两年后在SESC举办的另一场展览是“乡下人、村夫与木骨泥墙”，其主题与建筑的关系更为紧密。这一展览是对巴西内陆地区（特别是里贝拉河谷和米纳斯吉拉斯州南部）的考察研究成果。如果说“伊比拉普埃拉的巴伊亚”和“东北部”展览侧重于通过日常器物展示东北部文化，那么此次展览则旨在通过一系列代表性元素，探索巴西东南部内陆地区及“caipira”（乡土）文化。
除了手绘的旗杆外，展览还展示了由来自米纳斯吉拉斯州的卡皮唐（Capitão）和齐塔夫人（Dona Zita）夫妇在展场内亲手搭建的微型木骨泥墙建筑。展览绝非在浪漫化贫困，而是将乡村建筑记录为一种融入生命的大众艺术：它是对需要克服的残酷现实的一种实用主义回应，彻底拒绝将大众创作退化为单纯的装饰品或某种象征性的物神（fetiche）。
以上展出的展览仅是丽娜·波·巴蒂宏大展陈设计与策展生涯的一个缩影。除了对国家文化根基进行广泛普查之外，她围绕大众生产及所谓的“前手工艺”所展开的研究，也转化为拒绝流于表面或浪漫化看待大众文化的展览空间和策展文本。其目的始终在于对这种生产进行批判性的审视，并致力于将其纳入工业化进程，同时与融入博物馆和文化中心的学校及工坊相结合。
在数字加速与自动化主导的当代背景下，与手工艺制作的脱节带来了一种深刻的疏离感，使主体与生产过程以及世界本身的物质性相分离。从丽娜·波·巴蒂的视角审视大众生产，并不意味着盲目地怀旧，而是要在手工智慧中寻回一种设计伦理、一种建造智慧，以及一条让大众共享优秀设计所必不可少的民主化之路。通过重塑大众创作的尊严及其日常实用性，丽娜的视野激励我们去思考一种真正介入并服务于其社会现实的建筑。
注释：
[1] 尽管于1980年开始筹备，但该书实际上是在她去世后的1994年，由丽娜·波与P.M.巴蒂学会（Instituto Lina Bo e P.M. Bardi）出版。
参考文献：
BARDI, L. B. Tempos de grossura: o design no impasse. São Paulo: Instituto Lina Bo e P.M. Bardi, 1994.
JACQUES, P. B. et al. Fazer por desvios. In: JACQUES, Paola Berenstein; PEREIRA, Margareth da Silva (Org.). Nebulosas do pensamento urbanístico. Salvador: EDUFBA, 2019.
LATORRACA, G. (Ed.). Maneiras de expor: arquitetura expositiva de Lina Bo Bardi (catálogo da exposição). Museu da Casa Brasileira, Governo do Estado de São Paulo, Secretaria da Cultura do Estado, 2014.
PERROTTA-BOSCH, F. Lina: Uma Biografia. São Paulo: Todavia, 2021.
SARTORELLI, C. A. Arquitetura de exposições: Lina Bo Bardi e Gisela Magalhães. São Paulo: Edições Sesc, 2019.
本文是 ArchDaily 关注主题“建筑与技艺：数字时代的手作故事”的一部分。每个月，我们都会通过文章、访谈、新闻和建筑项目来深度探讨一个主题。我们邀请您了解更多关于ArchDaily 往期关注主题的信息。一如既往，ArchDaily 欢迎广大读者的投稿；如果您想提交文章或项目，请与我们取得联系。
本文作者为Susanna Moreira。译文由 AI 提供支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