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建筑从未局限于建造行为本身。它始终在物质实践与思想反思之间不断协商。然而,在二十世纪与二十一世纪,许多建筑师逐渐意识到,仅凭建成项目并不足以回应这一学科所面对的复杂问题。经济压力、政治语境与功能需求常常限制了建筑实践的范围。
相比之下,展览和策展平台为实验与批判创造了空间,使建筑能够反观自身:重释过去,质疑当下,并投射未来。正是在这种张力中,“建筑师—策展人”的身份逐渐出现。他们将策展本身视为一种设计实践——设计的对象不再是墙体或立面,而是话语、叙事与意义框架。
这一角色的重要性不应被低估。缺少策展介入时,建筑很容易被简化为服务或风格,并失去批判性思考的能力。双年展与三年展尤其成为建筑学科反思自身身份、提出新议题并测试边界的重要舞台。因此,将建筑师视为策展人,意味着承认这样一种角色的必要性:他们不仅建造建筑,也建构思想与文化的基础设施,使建筑始终既关乎形式,也关乎观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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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2 年,菲利普·约翰逊(Philip Johnson)与亨利-拉塞尔·希区柯克(Henry-Russell Hitchcock)在纽约现代艺术博物馆(MoMA)策划了“现代建筑:国际展览”(Modern Architecture: International Exhibition)。他们不只是汇集了一批当代建筑作品,而是创造了一套叙事。现代主义此前已经通过勒·柯布西耶(Le Corbusier)、沃尔特·格罗皮乌斯(Walter Gropius)、密斯·凡·德罗(Mies van der Rohe)等人物在欧洲兴起,但它仍缺少作为一种文化运动的清晰框架。在美国,也已经出现了零散案例,例如加州的理查德·诺伊特拉(Richard Neutra),以及费城的 Howe & Lescaze,但这些作品更多被视为例外,而不是更广泛转变的一部分。MoMA 的展览改变了这种认知。

通过将这些作品汇聚在新创的“国际风格”(International Style)这一标签之下,约翰逊和希区柯克将现代主义呈现为一种统一的语言,而非一系列互不关联的实践。随展览出版的《国际风格:1922 年以来的建筑》(The International Style: Architecture Since 1922)将这一运动概括为三项原则:体量优于块量、规律性优于对称性、以及摒弃装饰。这些经过有意抽象化的标准,既是理论定义,也是策展工具。然而,这种框定也付出了代价。展览突出理性主义与纯粹主义案例,淡化了早期现代主义内部的丰富差异,忽略了德国表现主义建筑、斯堪的纳维亚(Scandinavia)地区实验,以及以社会为导向的东欧现代主义实践。策展视角将一个多元且复杂的建筑图景压缩为一种单一、连贯的风格。但正是这种简化,借助博物馆的权威发挥了强大影响:一种先锋趋势(avant-garde tendency)被转化为文化正统。

其影响是直接而深远的。对于美国建筑师而言,这次展览提供了一套影响教育和实践的典范。在随后的几十年里,国际风格通过大学、企业建筑和公共机构广泛传播,并深深嵌入战后美国的建成环境。更广泛地说,这场展览使“建筑可以像艺术一样被策展”这一观念制度化;通过选择与叙事,展览能够塑造专业人士与公众理解建筑的方式。
与早期先例相比,约翰逊的展览也标志着一个转折点。1927 年,由德意志制造联盟(Deutscher Werkbund)在密斯·凡·德罗(Mies van der Rohe)组织下于斯图加特举办的魏森霍夫住宅展(1927 Weissenhofsiedlung),早已汇聚了顶尖建筑师,共同探索现代住宅的设计。1925 年巴黎“国际现代装饰与工业艺术博览会”(Exposition Internationale des Arts Décoratifs et Industriels Modernes)则揭示了装饰与新兴的功能主义之间的张力。这两场活动都展示了作品;相比之下,MoMA的展览则将其系统化了。

正如琼·奥克曼(Joan Ockman)和玛丽·麦克劳德(Mary McLeod)等历史学家所强调的,1932年的展览不仅是描述性的,更是规范性的。它教导观众如何看待建筑,突出形式和抽象,却弱化了同样塑造欧洲现代主义的政治、技术与社会议题。约翰逊和希区柯克在赞美这一运动的同时也削减了它的复杂性,将其转化为一个以审美为主导的项目。因此,MoMA展览是建筑师作为策展人的最早、最具影响力的案例之一: 约翰逊与希区柯克构建了一套话语,发明了一种将主导建筑文化数十年的风格。
记忆与类型学
如果说1932年的MoMA展览通过抽象为现代建筑经典化,那么阿尔多·罗西(Aldo Rossi)在1973年米兰三年展(Triennale di Milano)上的介入则将建筑学科重新引向记忆、连续性和类型学。到1970年代初,现代主义已陷入危机:战后几十年的乐观情绪减退,功能主义的承诺日益受到质疑,年轻一代转向历史和城市形态,以寻求新的意义。意大利尤其成为这一批判的实验场。现代主义住宅项目的失败,以及 1968 年前后的政治动荡,为理论与文化讨论提供了肥沃土壤。

米兰三年展(Triennale)本身就是一个充满争议的平台。自 1923 年创办以来,它始终在先锋实验与制度化展示之间摇摆不定。然而,在罗西 1973 年的影响下,三年展成为反思建筑学科基础的思想舞台。罗西与“倾向派(Tendenza)”的合作者,如卡洛·艾莫尼诺(Carlo Aymonino )与乔治·格拉西(Giorgio Grassi),一同展示了图纸、模型与理论性项目,强调建筑类型的持续存在。他们的方法抵抗了将现代建筑理解为线性进步的叙事,转而提出一种循环式的历史观:建筑与集体记忆紧密相连。罗西早已在《城市建筑学》(L'architettura della città)中阐明这一观点。他认为,城市并不仅是功能的累积,而是一种由记忆塑造的集体产物,并且与类型学不可分割。

这种策展立场并非怀旧。通过重新确立类型学的意义,罗西挑战了将建筑简化为功能或技术的做法,坚持认为意义寓于形式的持久性之中。在这一基础上,展览成为理论实验室:空间组织被视为论证,策展选择则成为思想命题。对于维托里奥·格雷戈蒂(Vittorio Gregotti)等学者而言,罗西的策展策略标志着一次决定性的转向:建筑不再只是现代化的工具,而是一种植根于历史的文化实践。其影响十分深远。罗西的三年展不仅影响了意大利内部的讨论,也推动了国际范围内关于后现代主义(postmodernism)的思考。拉斐尔·莫内欧(Rafael Moneo)、奥斯瓦尔德·马蒂亚斯·翁格斯(Oswald Mathias Ungers),以及后来的彼得·艾森曼(Peter Eisenman)等人,都通过各自的展览与写作回应了他对类型学与记忆的强调。由此,三年展展示了展览如何成为建筑展开自身争论的场所,并为这一学科提出新的存在方式。
展演后现代
到 20 世纪 70 年代末,现代主义已经不再拥有从前那种势不可挡的光环。它的功能主义信条受到挑战,普遍性主张也被指出具有简化倾向。欧洲与美国的建筑师开始尝试反讽、象征与历史引用。1980 年,保罗·波托盖西(Paolo Portoghesi)策划的“过去的存在”(La Presenza del Passato)成为首届被正式认可的威尼斯建筑双年展(Venice Architecture Biennale),并将这些趋势凝结为一次重要事件。它不仅是一场展览,更为建筑学科呈现了一种新的思想与文化状态:后现代主义的到来。

波托盖西这届双年展的中心作品是“新街”(Strada Novissima)。这是一组设置在军械库绳厂(Corderie dell'Arsenale)内的装置,由二十个国际建筑师设计的立面组成。每一个立面都是一份声明,运用引用、折衷主义(eclecticism)与历史参照,直接反对国际风格的形式克制。但这并不只是舞台布景;它更像一份宣言,戏剧化地呈现了查尔斯·詹克斯(Charles Jencks)的论断——"现代建筑于1972年7月15日下午3时32分在密苏里州圣路易斯去世"——即普鲁特-伊戈住宅项目(Pruitt-Igoe housing project)的拆除。如果说现代主义追求普遍性,那么波托盖西的策展动作则赞美多样性。如果说约翰逊的 MoMA 展览建立了经典,波托盖西的双年展则以戏剧化方式呈现建筑内部的争论,并将后现代主义推向全球视野。

这届双年展的影响立竿见影。对一些人而言,它具有解放意义:文丘里与丹尼斯·斯科特·布朗(Denise Scott Brown)“向拉斯维加斯学习”(learning from Las Vegas)的主张获得全球舞台,使装饰、幽默与大众文化在建筑中获得合法地位。对另一些人来说,它则是一种挑衅。曼弗雷多·塔夫里(Manfredo Tafuri)与哈尔·福斯特(Hal Foster)等批评家批评后现代转向在政治上过于妥协,是在社会动荡时期向表面和景观的退却。但波托盖西策展的重要性在于其思想框架。他将展览命名为“过去的存在”(The Presence of the Past),由此把后现代主义呈现为传统与现代性、记忆与创新之间的一种必要调和,而不仅是一种风格。双年展成为建筑承认自身历史深度,同时试验新文化形式的空间。正如约翰逊 1932 年的 MoMA 展览使现代主义制度化,波托盖西的双年展也使后现代主义制度化。它表明,建筑师—策展人不仅能够展示建筑,也能够定义建筑的思想轨迹。
解构建筑学科
到 2010 年代初,威尼斯建筑双年展已经逐渐与奇观联系在一起。每一届似乎都在竞相展示最具视觉冲击力的项目和最知名的建筑师,不断强化主导职业领域的“明星建筑师”(starchitecture)体系。在这一背景下,雷姆·库哈斯(Rem Koolhaas)策划的 2014 年双年展构成了一次激烈断裂。在“基本法则”(Fundamentals)这一标题下,库哈斯拒绝将展览变成当代建筑的庆典。相反,他试图将建筑剥离至其本质,拆解作者身份与新颖性的神话,暴露这一学科的基础 DNA。

展览由三个部分组成。“吸收现代性 1914–2014”(Absorbing Modernity 1914–2014)邀请各国家馆反思一个世纪以来的同质化与现代化,关注地方身份如何被现代主义范式的全球扩散改变,甚至被抹除;“Monditalia”则以意大利本身为观察镜头,将建筑、政治、电影与表演交织在一起,叙述这个常被称为现代状况实验室的国家所包含的矛盾;“建筑元素”(Elements of Architecture)则与哈佛大学设计研究生院合作展开,聚焦十五个基本构件——墙、地板、天花板、门、窗、楼梯等等——并从历史、文化与技术角度逐一考察。

这一结构显示出,库哈斯的策展策略是通过碎片化来解构建筑学科。他提出的问题不是当代建筑“是什么”(what architecture "is"),而是它“由什么构成”(what it is "made of")。对元素的关注将视线从个体建筑师与标志性建筑上移开,转向一种跨越地域与作者身份的共同建造语法。在中央展馆中,观众看到关于天花板、自动扶梯或厕所演变的展示——这些通常被视为理所当然的元素,被重新框定为历史物件与文化装置。

“基本法则”的思想分量很重。库哈斯认为,二十世纪不仅是现代主义胜利的故事,也是现代性抹除的故事:地方建造传统的消失、形式的标准化,以及空间的商品化。通过将建筑拆解为若干部分,他邀请建筑师直面那些在追求进步过程中被遗忘、压制或隐形的内容。“基本法则”因此具有一种建筑史书写的性质,策展的对象是建筑文化中隐藏的连续性。

展览反响两极分化。支持者赞赏它的雄心,以及对奇观化展示的拒绝,认为它为明星体系的表层化倾向提供了必要修正。批评者则指出,库哈斯通过孤立地关注元素,可能把建筑简化为分类学,使其脱离语境与政治紧迫性。西尔维娅·拉文(Sylvia Lavin )认为,“建筑元素”接近一种百科全书式的抽离状态;也有人认为,这一项目反映了库哈斯本人在批判全球资本主义与与其共谋之间来回摆动的状态。

尽管如此,"基本法则"的意义不可否认。库哈斯不仅利用策展来反映建筑的现状,更利用它来重新定义建筑。通过将注意力从作者转向元素、从新颖性转向连续性,他把建筑学科本身作为分析对象呈现出来。双年展不再只是项目展示,而更像一次集体解剖课,是一个在全球同质化与文化特殊性之间徘徊的职业群体展开自我反思的时刻。回望来看,“基本法则”可以被理解为对“新街”所代表的后现代多元主义的回应。波托盖西搭建了一条由立面组成的街道,而库哈斯则将建筑拆解为构件。两者都显示了策展重设建筑讨论坐标的力量,也证明展览并非被动承载内容的容器,而是主动建构话语的机制。
展览的去殖民化
如果说约翰逊完成了经典化,罗西进行了理论化,波托盖西将其戏剧化,而库哈斯展开了解构,那么在 2023 年威尼斯建筑双年展中,莱斯利·洛科(Lesley Lokko)的策展项目,则试图推动去殖民化。她的展览“未来实验室”(The Laboratory of the Future)明确偏离了传统叙事,将非洲与非洲离散群体的声音置于前景,并把身份、种族与气候问题放在建筑话语的中心。由此,洛科拓展了建筑师—策展人的身份,使其成为文化批评者与行动者。她利用双年展这一舞台,不仅展示项目,也质疑塑造这一学科的权力结构。
多重危机交叠,构成了洛科这届双年展的背景:气候变化加速,全球不平等持续存在,建筑与殖民及资源攫取体系之间的关系也亟需重新思考。过去的双年展往往偏重欧美视角与成熟事务所的实践,而洛科坚持进行一次激进的重新平衡。超过半数参展者来自非洲或非洲离散群体;展览也将非洲大陆视为实验、韧性与文化生产的场所,而不是边缘区域。

“不可抗力”(Force Majeure)等展区使建筑师、艺术家与行动者获得可见性。他们的作品回应了主流话语中常被排除的现实,包括非正规聚落、气候适应与文化身份。与此同时,“未来实验室”这一概念也重新定义了双年展的时间性:它不再提供确定结论,而是成为持续实验的空间,更重视问题的提出,而非答案的确认。
洛科双年展的影响是双重的。一方面,它扩展了建筑话语的地理范围,使长期被排除在经典之外的实践获得可见性。另一方面,它重新框定了双年展本身的角色:它不再只是展示新颖性或是风格,而是成为政治性平台。批评者赞赏其雄心与对公平议题的关注,也有人质疑双年展这一制度是否能够完全容纳如此激进的转向。即便如此,这场展览成功地改变了讨论话题,使去殖民化、身份与正义不再处于建筑议程的边缘,而进入中心位置。

通过将建筑定位为文化与政治斗争的工具,洛科的策展延续了约翰逊、罗西、波托盖西与库哈斯的谱系,并进一步推进了这一传统。她的介入展示了策展行为不仅关乎经典化或解构,也关乎重新分配话语权,并放大边缘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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